金陵城内。

  刀兵对峙。

  朱沐英看着金陵城上,提着金刀的朱元璋。

  “朱重八!就这么恨不得我死啊!”

  三个月前,塞北。

  风沙如刀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
  连绵的营帐在昏黄的天色下,像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,沉默而压抑。

  一场血战刚刚结束,空气中还弥漫着铁锈和血肉混杂的腥气。

  朱沐英站在一座沙丘上,身上那件玄色的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
  他脚下,是刚刚打扫完的战场,黄沙之下,埋着数不清的断矛残甲,也埋着无数北元鞑子的尸骨。

  他身后,十八名亲卫如标枪般挺立,沉默地看着自家主帅的背影。

  他们跟着这位大明最年轻的亲王,在塞北这片苦寒之地,已经待了整整三年。

  三年来,大大小小打了上百仗,从一个不知名的小部落,一直打到北元王庭的眼皮子底下。

  硬生生用尸山血海,为大明在北方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
  “殿下,都清点完了。”

  一个名叫陈武的亲卫队长上前一步,声音沙哑地禀报,“此战,我军阵亡一百五十七人,伤三十六人,斩敌八千余,俘虏三千,牛羊马匹十六万五千匹。”

  朱沐英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对于这些冰冷的数字,让他心痛。

  每个数字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与一个家庭。

  他们再也等不到丈夫,儿子和父亲!

  战争,就是用人命去换战功,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,去堆砌所谓的荣耀。

  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

  金陵城,那个华丽的牢笼,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。

  不知道母后身体还好吗?

  大哥的太子之位,坐得还稳吗?

  还有徐伯父,常叔叔他们……

  他心里清楚,自己这个在外的藩王,战功越是显赫,在京城那位父皇的眼里,就越是一根刺。

  功高震主。

  这四个字,像一座大山,压在历朝历代所有功臣的头顶上。

  而他,朱沐英,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养子,手握重兵,威望传遍九边。

  他这根刺,怕是已经扎得他那位父皇,寝食难安了。

  “殿下,您在想家了?”

  陈武跟了朱沐英多年,最是懂他。

  朱沐英收回目光,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,“想有什么用?陛下不召,咱们这辈子,怕是就要老死在这塞北了。”

 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
  他知道,父皇是不会轻易让他回京的。

  让他镇守北疆,名为倚重,实为放逐。

  就像一头养在笼子外的猛虎,既能替主人看家护院,又不至于在家里碍眼,甚至威胁到主人的地位。

  “那也挺好,”

  陈武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风沙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,“这塞北大漠,天高地远,总比在京城那个地方,处处受人管着强。兄弟们都说,跟着殿下您,痛快!”

  朱沐英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痛快?

  或许吧。

  对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来说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痛快杀敌,就是最大的痛快。

  可他不行。

  他是亲王,是朱元璋的儿子。

  他从被带进皇宫的那一天起,就注定要卷入那场全天下最复杂的漩涡里。

  他想的,从来不是痛快,而是怎么活下去。

  活得久一点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地平线上,一骑快马卷着烟尘,正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来。

  “殿下,您看!”

  一个眼尖的亲卫指着远处喊道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。

  那骑士的速度极快,胯下的马神骏异常,显然是驿站里八百里加急专用的信马。

  而且,马上的人,手里高高举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子。

  “是圣旨!”

  陈武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朱沐英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  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
  他一言不发,转身就朝着山丘下的大帐走去。

  片刻之后,传旨的太监被带到了中军大帐。

  那太监一路风尘仆仆,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显然是累得不轻。

  可一见到朱沐英,还是强打起精神,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,捏着嗓子,尖声宣读起来。
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
  朱沐英带着陈武等一众将领,跪倒在地。

  “……兹有英王沐英,年已弱冠,德才兼备,屡立战功,朕心甚慰。今有魏国公徐达之女妙云,娴熟大方,品貌出众,实乃良配。朕意,赐婚二人,择日完婚。着英王沐英即刻卸下兵权,交由副将暂代,火速返京,不得有误!钦此!”

  太监念完圣旨,整个大帐里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  所有将领都懵了。

  赐婚?

  跟魏国公的女儿?

  这……

  这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啊!

  魏国公徐达,那可是开国第一功臣,军中威望无人能及。

  英王殿下要是娶了他的女儿,那简直是强强联合,如虎添翼啊!

  可……

  为什么是现在?

 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?

  而且,还要殿下立刻卸下兵权,火速返京?

  这道圣旨,怎么看,怎么透着子不对劲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朱沐英。

  朱沐英依旧跪在那里,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  他的心里,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  赐婚徐妙云?

  父皇啊父皇,你可真是会挑人啊!

  徐伯父手握天下兵马大权,在军中一呼百应。

  我朱沐英在北疆薄有威名,深受九边将士爱戴。

  我们两家联姻,这天下,还有谁能撼动?

  这道圣旨,表面上看,是天大的恩宠。

  可实际上,却是一道催命符!

  他这是在试探!

  试探我,也试探徐伯父!

  如果我欣然领命,高高兴兴地回去当他的驸马爷,那在他眼里,我就是有了不臣之心,想要借助徐家的势力,来动摇他的皇权。

  如果我抗旨不尊,那更是坐实了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的罪名!

  横竖,都是一个死!

  好一招“阳谋”!

  朱沐英只觉得寒气,从脊梁骨直往上冒。

  他这位父皇,猜忌之心,已经重到了如此地步了吗?

  连他这个从小养在身边,为他出生入死,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,都容不下了吗?

  他甚至能想象到,此刻的金陵城,必然已经是暗流涌动。

  锦衣卫的探子,恐怕早就遍布了英王府和魏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,就等着他回去,然后找一个由头,将他和徐家,一网打尽!

  “英王殿下?殿下?”

  传旨的太监见他半天没反应,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。

  朱沐英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所有的情绪,都压了下去。

  他缓缓地抬起头,脸上,已经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。

  “臣……臣朱沐英,接旨!”

 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恭恭敬敬地从太监手里,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。

  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,对着那太监和善地笑了笑,顺手从陈武手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塞进了太监的手里,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笑纳。”

  那太监捏了捏钱袋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笑得跟朵花儿一样。

  “殿下您太客气了!这都是奴婢该做的!恭喜殿下,贺喜殿下!能娶到魏国公的千金,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!”

  “是啊,是本王的福分。”

  朱沐英脸上的笑容更盛了,“本王也没想到,父皇竟然还记挂着本王的婚事。说来惭愧,本王在塞北待了三年,都快忘了金陵城长什么样了。”

  他一边说着,一边亲自领着太监去偏帐休息。

  大帐里的将领们,看着自家殿下那满面春风的样子,一个个都糊涂了。

  难道……

  是我们想多了?

  殿下……

  真的很高兴?

  也是,娶媳妇嘛,还是魏国公的女儿,天底下多少王孙公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,殿下高兴也正常。

  只有陈武,看着朱沐英的背影,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
 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,别人看不出来,他还能看不出来吗?

  殿下笑得越是开心,就说明,他心里的杀机,越是重!

  这金陵城,怕是真的要变天了。

  等安顿好了传旨太监,朱沐英回到了自己的帅帐。

  他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了陈武一个人。

  一进帐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凝重。

  他将那卷圣旨,扔在桌子上,那不是什么恩典,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
  “你怎么看?”

  他问道。

  陈武沉默了片刻,才沉声说道:“鸿门宴。”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“陛下早不赐婚,晚不赐婚,偏偏在这个时候,我们刚打完一场大胜仗,威望正盛的时候,下这道圣旨。而且,还要您立刻交出兵权,火速返京。”

  陈武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朱沐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他怕了。”

  朱沐英的眼神闪了闪,没有说话。

  陈武继续说道:“他怕您功高震主,怕您和魏国公联手。这道圣旨,名为赐婚,实为召您入京,夺您的兵权,断您和徐家的联系。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恩典,这是一个陷阱!”

  “啪!啪!啪!”

  朱沐英缓缓地鼓起了掌,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。

  “不错,陈武,跟了我这么多年,长进不小。”

  他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那卷圣旨,在手里掂了掂。

  “你说得都对。这确实是一个陷阱。一个明知道是陷阱,我还不得不往下跳的陷阱。”

  “殿下!”

  陈武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急切地说道,“不能去啊!这一去,就是龙潭虎穴,九死一生!陛下他……他已经动了杀心了!”

  “不去?”

  “不去,就是抗旨不尊,拥兵自重。你信不信,只要我今天敢说一个‘不’字,明天,讨伐我的大军,就会开到这塞北来?”

  “兵戎相见!”

  “若是如此,大哥和母亲,岂不是以泪洗面!”

  朱沐英惦记着母后与兄长朱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