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死寂无声。
孙凤,这位被京城百姓奉若神明的“在世华佗”,此刻正跪在马皇后的凤榻之前。
他的三根手指,搭在皇后那洁白如玉的手腕上,双目紧闭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时间,一息,一息地流逝。
大殿内的温度,也随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,降至冰点。
朱元璋跪在凤榻的另一侧,这个刚刚还被剥夺了所有权柄,状若疯癫的男人,此刻却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,死死地盯着孙凤的脸,不敢错过他脸上任何一毫的表情变化。
希望,那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。
它刚刚在朱元璋那片死寂的心中燃起一簇火苗,而孙凤,就是他抓住的,唯一能让这簇火苗燎原的人。
终于,孙神医的手指,微微一颤,从马皇后的手腕上,缓缓收了回来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没有了传说中的神采,没有了医者的自信。
那双浑浊的眼眸里,只剩下无尽的灰败,和……
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“如何?”
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,每一个字,都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孙凤的身子,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俯下身,将头颅深深地,深深地叩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。
一个动作,让朱元璋心中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,瞬间摇摇欲坠。
“说!”
孙凤的身体,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伏在地上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,每一个字,都一柄千斤重的铁锤,狠狠地砸在奉天殿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陛下……皇后娘娘她……”
“油……尽……灯……枯……”
轰!
朱元璋的脑子里,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。
油尽灯枯!
这四个字,像四根烧红的铁钉,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海,将他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幻想,都撕得粉碎!
孙凤没有看到朱元璋那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的脸色,他依旧伏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悲鸣,继续说道:“皇后娘娘的生机,早已断绝,五脏六腑,皆已衰败……这……这已非人力可回天……”
“此乃……天命!”
“神仙……难救!”
最后四个字,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,彻底引爆了朱元璋心中那座压抑到极限的火山!
“神仙难救?”
朱元璋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,疯狂的火焰瞬间燎原!
他笑了。
笑声凄厉,悲凉,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。
“好一个神仙难救!”
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,高大的身影,在摇曳的烛火下,投下了一道扭曲而恐怖的阴影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依旧伏在地上的孙凤。
他的脚步很慢,很沉,每一步,都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“你……”
朱元璋走到孙凤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冰冷得不带一毫的感情,“你敢说咱的妹子,神仙难救?”
孙凤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意,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草民……草民医术不精,草民罪该万死!陛下饶命,陛下饶命啊!”
“饶你?”
朱元璋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。
“你治不好咱的妹子,还敢在这里诅咒她!”
“你该死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转身,一把从旁边一个早已吓傻的殿前武士腰间,抽出了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赐金刀!
“锵!”
金刀出鞘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冰冷的刀光,映亮了朱元璋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。
“陛下,不要!”
太子朱标大惊失色,第一个反应过来,想要上前阻止。
然而,一切都太晚了。
朱元璋手臂一挥,一道金色的匹练,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!
噗!
一颗头颅,冲天而起!
温热的鲜血,如同喷泉,从孙凤那断裂的脖颈中喷涌而出,溅了朱元璋一身,也溅红了马皇后那华丽的凤袍。
咕噜噜……
那颗还带着惊恐和不信表情的头颅,在光滑的金砖上滚了几圈,最终停在了朱标的脚下。
死不瞑目!
整个奉天殿,陷入了死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血腥、残暴的一幕,给彻底震慑住了。
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,手持金刀的帝王,又回到了那个杀人如麻的铁血年代。
朱元璋提着还在滴血的金刀,看都没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一眼。
他的目光,扫过大殿内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。
“你敢说咱妹子神仙难救,你该死!”
他的声音,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,充满了怨毒和疯狂。
“你们这群废物!庸医!全都该死!”
他猛地抬起金刀,指向满朝文武,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:“我让你们满朝文武,都给咱妹子陪葬!”
朱元璋的疯狂,还在继续升级。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中,脸色同样惨白的朱沐英身上。
滔天的恨意,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!
“来人!”
他用金刀,指向朱沐英,嘶吼道:“来人!把朱沐英这个逆子,先给咱抓起来!”
“砍了首级,祭奠皇后!”
朱元璋的嘶吼,如同惊雷,在奉天殿的穹顶之下炸响。
那声音里蕴含的疯狂与暴戾,让每一个听到的人,都从心底里泛起寒意。
金刀上的鲜血,顺着刀锋,一滴一滴,落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啪嗒。”
“啪嗒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,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,聚焦在了那个被皇帝金刀所指的青年身上。
英王,朱沐英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站在人群的最前方,离那具无头的尸体不过数步之遥。
温热的血,甚至溅到了他的靴子上,留下点点猩红的梅花。
可他的脸上,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。
那张俊朗的面容,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,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,在看到朱元璋指向自己的那一刻,闪过了难以言喻的,冰冷的失望。
朱元璋见无人动作,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。
“怎么?!”
“咱的话,你们听不见吗?!”
“你们都聋了吗?!”
他再次咆哮,提着金刀,向前踏出一步,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,铺天盖地般压向四周。
然而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全副武装,本该对皇帝命令无条件服从的殿前武士,却被施了定身法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们的手,握在刀柄上,却迟迟没有拔出。
他们的眼神,不再聚焦于那个手持金刀的皇帝,而是飘忽不定地,望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他们望向的,是太子朱标。
是站在朱标身侧的魏国公徐达,凉国公蓝玉。
奉天殿内的气氛,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的诡异。
一个手持凶器,咆哮着要杀人的皇帝。
一群视若无睹,沉默不语的武将勋贵。
一众战战兢兢,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。
朱元璋不是傻子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诡异的沉默,意味着什么。
他的命令,失效了。
他的权威,消失了。
他,已经不再是那个言出法随,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九五之尊了。
这个认知,比刚才孙神医那句“神仙难救”,还要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绝望。
“反了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们都反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握着金刀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不是在害怕,而是在愤怒。
被全世界背叛的,滔天的愤怒!
他想起了不久前,就在这座大殿之上,他的妻子,是如何一道道懿旨,将他奋斗一生得来的一切,全部剥夺。
他想起了他的儿子,他的臣子,是如何山呼海啸地,拥立太子监国。
他被架空了。
他成了一个活着的牌位。
一个……
连命令一个武士都做不到的,可笑的,纸老虎!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朱元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悲凉。
他缓缓地,转过身,不再去看那些“背叛”了他的臣子。
他的目光,重新落在了凤榻之上,那个静静躺着的,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暖和光亮。
“妹子……”
“你看……”
“他们都欺负咱……”
“妹子!你不在了,他们都欺负咱……”
他的声音,从一开始的悲凉,慢慢变得哽咽,最后,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苦。
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扔掉了手中的金刀。
“哐当!”
金刀落地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他再次跪倒在凤榻前,伸出那双沾满了鲜血和泥污的手,想要去触摸一下马皇后的脸。
可他的手,在半空中,却停住了。
他不敢。
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,会玷污了她的安详。
他怕自己身上的冰冷,会惊扰了她的沉睡。
他只能那么无助地,痛苦地,看着她。
眼泪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滚滚而下。
就在整个大殿都沉浸在这片悲伤和压抑之中时,一个冰冷而愤怒的声音,骤然响起,打破了这片沉寂。
“朱重八!”
这一声,不是“父皇”,不是“陛下”,而是那个早已被尘封在历史里的,属于布衣草莽的名字。
朱重八!
所有人都浑身一震,骇然地循声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