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郊边营。

  天刚蒙蒙亮,营门前已经列好了三百兵马。

  没有战鼓。没有旌旗。

  所有人都卸了重甲,只穿普通轻甲,腰间佩着短刀,连惯用的长枪都留在了营中。

  队伍中央,停着二十余辆军械车。

  一只只木箱被铁钉封死,外面贴着兵部复核军械的封条。

  箱子里装的,确实是军械。

  只是全是些无法再用的破甲、断弓、锈箭。

  为了不让木箱重量露出异常,底下还压了大大小小的石块。

  乍一看,和装满旧军械没什么两样。

  沈润站在最前头,低头整理着腕上的护甲。

  一身银灰轻甲,长发高束,腰间佩剑,倒真有了几分沈家少将军的模样。

  沈策站在营门内。

  身后是几名沈家军老将,

  沈润平日里没个正形,真到了要走的时候,反倒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

  “爹。”

  沈策看着他,

  “该说的,昨夜都已经说了。”

  “到了京城,不许逞英雄。”

  “不许冲动。”

  “更不许自作聪明。”

  沈润听完,忍不住道,

  “爹,您这话说的。”

  “您到底是让我去办事,还是单纯想找机会骂我?”

  沈策冷笑一声,

  “你若死在京城,老子连给你收尸都嫌丢人。”

  沈润:“……”

  果然,

  还是亲爹。

  旁边几名老将憋着笑,不敢出声。

  沈润叹了口气,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“我一定活着回来,不给您丢人。”

  沈策盯着他,沉默片刻,才道:

  “真到不得不选的时候,证据可以丢,计划可以废。”

  “人得回来。”

  沈润脸上那点嬉笑微微一顿,他看着父亲,

  沈策却已经转开脸,冷声道,

  “滚吧。”

  沈润鼻尖有点酸,却还是笑了一声,

  “得令。”

  他调转马头,正要出发,衣袖忽然被人从旁边扯住。

  沈润低头,

  邱瞳站在马侧,一身利落劲装,长发高高束起,腰间佩刀,眉眼仍旧冷冷的。

  她今日不会跟沈润明面进京。

  她要带真正的精锐,沿侧翼暗中跟随。

  一旦有人企图在半路换走军械、截杀人证,或者趁沈家军离营突袭北郊防线,她便会立刻动手。

  沈润看见她,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,

  “舍不得我?”

  邱瞳看他一眼,“下马。”

  “做什么?”

  “有话说。”

  沈润立刻翻身下马,动作快得旁边副将都忍不住侧目,

  少将军平日里让他下马清点军械,他能装聋半个时辰,

  邱姑娘只说两个字,他倒比军令还听得快,

  沈润凑到邱瞳身边,

  “什么话还得单独说?”

  “是不是准备趁我进京前,给我个准话?”

  邱瞳皱眉,

  “什么准话?”

  沈润一本正经,

  “什么时候嫁我?聘礼你也收了,婚期却迟迟没定……瞳瞳我……”

  “我这一进京,可就是进龙潭虎穴,凶多吉少。”

  “万一真被人当成反贼砍了……”

  沈润叹了口气,故意拖长声音,

  “你可得替我守寡。”

  邱瞳冷着脸,

  “还没成婚,守什么寡?”

  沈润眼睛一亮,

  “那你现在答应嫁,我死得也安心。”

  话音刚落,腿上便挨了一脚,

  不重。

  但很干脆。

  沈润夸张地往旁边退了两步,

  “你谋杀亲夫?”

  邱瞳冷冷道:

  “再胡说,我现在便让你安心。”

  沈润揉着小腿,嘴上还不消停,

  “你看你。”

  “舍不得便直说。”

  “非得动手。”

  邱瞳懒得理他,转身便走。

  沈润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笑意渐深,

  “我真走了啊。”

  邱瞳没回头,

  “嗯。”

  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
  “那便别回来。”

  沈润笑容一僵,

  “邱瞳。”

  她脚步停住,

  沈润站在原地看着她,语气难得认真了些,

  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
  邱瞳背对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过了片刻,她忽然转身,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,直接扔了过去。

  沈润下意识抬手接住。

  刀鞘乌黑,上面只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瞳”字。

  这是邱瞳常年贴身带着的护身匕首。

  沈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,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借你的。”

  邱瞳神色冷淡,

  “别弄丢。”

  沈润低头看着那把匕首,

  “只是借?”

  邱瞳面无表情,“不然呢?”

  “我还以为是定情信物。”

  邱瞳抬脚又要踹他,

  沈润赶紧往后躲了一步,把匕首牢牢揣进怀里。

  “行行行。”

  “借的。”

  “等我回来,亲手还你。”

  邱瞳看着他,

  终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,

  “活着还。”

  沈润心口猛地一震。

  他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
  邱瞳被他盯得不自在,别开脸。

  “还不走?”

  沈润忽然笑了,

  “走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将那把匕首贴身收好,

  临走之前,又回头冲她扬了扬眉,

  “瞳瞳。”

  “等我回来,咱们就成亲,好不好?”

  邱瞳冷冷道:

  “先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
  沈润笑得更开心,“那便说好了。”

  邱瞳:“……”

  她什么时候说好了?

  可沈润已经策马离开,

  三百兵马缓缓出营,

  军械车碾过黄土路,发出沉重的轱辘声,

  邱瞳站在营门前,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,

  直到彻底看不见,她才翻身上马,

  脸上所有羞意散去,只剩下冷厉,

  “换装。”

  “从西侧小道走。”

  “所有人不得与少将军队伍接触。”

  “若有人靠近军械车……”

  她握住缰绳,声音冰冷。

  “先拿下。”

  身后精锐齐声应道:

  “是!”

  沈策站在营门内,目光沉沉地望着两支队伍分别离开。

  这局已经开始了。

  从假令送进军营的那一刻,他们便再没有退路。

  幕后人想看沈家军依令进京。

  那他们便进。

  只是最后被钓出来的,究竟是谁,还未可知。